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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陶富海

 

 

 

 

 

  他叫陶富海,比我大十多岁。我们的关系很奇怪。四十年前,我常常把青涩的诗作塞给他品尝,每每不称老师,进了文化馆的大门,大大咧咧地喊一声老陶,他若在,就会应声而出,两人挤在九平方米的小屋里指点江山。若不在,我就把诗作塞进门缝,扬长而去。为赋新诗强说愁,浑然不知人生还有却道天凉好个秋的一天。如今,这一天终于姗姗地来了,我虽然也顶着一个靠年头熬来的高级头衔在身,却不由自主地改口称只念过中学的老陶为陶老师,开始执弟子礼。不过在写文章时,还是觉得叫老陶亲切一些。老陶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硬是靠襄汾人的那股劲儿,成了中国有名的考古学家,动不动就让外国人给请去吃料理。每年秋天我会去看他,因为这时汾河河谷的景色最撩人。他住在汾河边一个叫丁村的明代老屋里,已经将近四十年了。老陶脸上的皱纹堪比门外枣树的虬枝,一点儿规律也没有。

    未来学家的话,没有几个人信。历史学家的话,人们半信半疑??脊叛Ъ业幕?,信的人比较多。老陶不,他愿意用诗的语言叙述历史。秋雨之后,天空蓝得透亮。我与老陶走在田埂上,有几只野兔随行。老陶说,十几万年前,也是这块土地,气候比现在温暖,到处是茂密的森林。猴子在林中无邪地嬉闹,鸵鸟在沙滩上高傲地练步,蟒蛇在草丛中耐心地等待。突然,蹒跚的大象旁若无人地出现在河边,一群不知身上长毛没有的直立“动物”犹豫再三,虽然手里拿着石块、棍棒,却终于敬畏地四散而逃??脊叛Ъ野颜庑┦榻凶鱿甘?。凡事都有个过渡状态,细石器就是旧石器与新石器之间的过渡。这群“动物”就是中国人的老祖宗丁村人。自从发现了六十万年前的北京人,发现了两万年前的山顶洞人,中国的人类学家就困惑了。这中间的几十万年中,中国人哪里去了?丁村本来是晋南原野上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庄,因为有了这个发现,填补了这个空白,一下子闻名世界。那时没有公路,曾经参与北京猿人遗址发掘的考古学家贾兰坡先生,可能是骑着毛驴走进了丁村。香喷喷的臊子面不知什么味道,急着要到现场去。丁村遗址是贾兰坡的考古成果。

    去年秋天,在丁村老陶住的明代老屋,秋风在窗棂外问候,雨后一抹斜阳铺了半个院子,青枣羞红了脸。老陶又为我描述了一幅浪漫的陶寺的历史画面。距今4200年左右的一天,两个美丽的女孩在庭院里玩耍。庭院建在黄土夯成的高台上,带着树皮的木柱巍然支撑着大厦的屋顶,树皮拧成的绳子,将木柱与横梁连在一起??柿?,她们就拿起一个陶制的扁壶喝口水。扁壶的两面各有一个字,大概是用动物毛卷起来蘸着黑灰写的。这两个女孩,一个叫娥皇,一个叫女英。她们的父亲唐尧是部落联盟的酋长,正在与一个粗狂的年轻人谈话,这个年轻人来自百里以外的历山,叫舜。舜是三年以前被推选给唐尧的,作为唐尧的接班人,唐尧必须对舜有一个全面的了解。唐尧知道,儿子丹朱早就委婉地表达过接班的愿望,唐尧说,用了丹朱天下人不高兴,用了舜丹朱一个人不高兴,我不能为了一个人高兴而让天下人不高兴。唐尧回眸怜惜地看了一下两个女儿,说,你们给舜当妻子吧,帮助他把天下的事情做好。于是,舜带着娥皇、女英到蒲坂去了。唐尧长时间站在高坡上,手里掂着女儿忘记带走的扁壶。一袭秋风,吹散了女儿给他辫好的长发。上述的故事来自于半真半假的历史学家的《史记》,然而这个扁壶却真实地躺在北京某一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去年曾经公开展出过,为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至今没有人能读懂扁壶上的两个字,然而中国最早的文字是甲骨文的结论恐怕又要被改写了。老陶说,这是个美丽荒唐而有据可查的故事,唯一真实的是,陶寺遗址基本可以肯定是唐尧时代的宫殿以及那个扁壶和扁壶上的字。由此,中国可考的有国家的历史可能从夏代上推了五百年。

    秋天的原野其实并不萧瑟,那是一年中色彩最丰富的季节。树叶不是夏天那样单调的绿,几近褐色的棉田里飘着女人的红头巾,而高粱的颜色足可以代表整个秋天。汾河河谷的秋雾依然,然而襄汾的太平古镇好像苍老了许多。这份苍老让我得到些许安慰。

    襄汾是老陶的故乡,他安之若素地住在明代的老屋里四十年。韶华已逝,皱纹像瓜蔓一样爬上了额头,人生的秋天已经悄然而至。我曾经答应过老陶,把西屋留给他。一座明代院落,两个相知旧友,怀揣一袭秋风,忘却帝王将相,品茗话桑麻。

 

本文来源:山西日报20120627;本文作者:姚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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