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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尉迟赵公陵

 

 

 

 

 

   人离开这个世界以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标志就是陵墓,对于具有“人民作家”之称的赵树理先生,也不例外。我猜想:他一定是疲惫了,回到故乡山冈的怀抱中安息,一定像回到家里一样吧。

  我们从沁水县尉迟村尉迟门一侧,沿着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曲径攀登,仿佛在体验赵树理先生一生曲折坎坷的人生道路。他的陵墓依山而建,从山下仰望,有仰之弥高之感。待我们走完长长的台阶,回身眺望,远处田畴开阔,绿野延伸;近处红瓦白墙依稀可见,真是生机无限的太行风光。

  这座陵墓坐落在苍松翠柏间,赵树理先生的铜像背依故乡的青山,眺望着那流淌不息的沁河。他这最后的安息之所,其山下便是生他养他的村庄。有许多年,他如同长河中的舟船,时而在风平浪静中欸乃,接受着崇拜者的虔敬;时而在狂风大作里,淹没于口诛笔伐的漩涡之中。驻足他的陵墓前,望着眺望沁河、眺望家乡的他,我禁不住遐思远想:他爱憎分明却胸怀宽广、明辨是非而厚以待人,谁能料到,在那癫狂的岁月里,他也被大张挞伐、被横加批判,但他却没有申辩——当时被“横扫”的天下芸芸,又有谁能够申辩?从19667月开始,贴大字报、批判、揪斗、无休无止的迫害,他的磨难接踵而至……

  在青松翠柏的守护之中,他的陵墓怆然轰然巍然,撞伤撞痛也撞亮了我的眼睛!与墓地长年相伴的,多是春风秋雨夕阳晨雾,还有偶然来看望他的如我们一样敬佩他的后生晚辈。来到他的墓碑前,首先吸引我视线的,是他墓畔那两棵柏树,枝叶繁盛,挺拔苍劲,如同两支倒悬的毛笔,又如同两把坚不可摧的?;ど?,成为他陵墓的忠诚卫士,守护着他。这是象征“亡羊补牢”式的补偿吗?是因为他生前得不到?;ざ徽勰?,因此,才以这种方式来聊以补偿吗?

  是的,没有像柏树般的?;ど?,“既明且哲”,也是难“保其身”的,更何况他刚正直言,从不独善其身。在那疯狂而不分黑白的年月,含冤、含恨而被折磨的又何止仅仅是赵树理先生一人呢?多少文人与有识之士落入与他同样的悲剧命运!他含冤去世后半个多世纪的今天,他的墓畔有了高大强壮的柏树为之庇荫,而活着时候的他以及一些如他一样的志士,又从何而得到这样的庇护呢?伫立在他的陵墓前,松柏荫蔽,夏风习习。虽然是仲夏溽暑之中,心中却涌上萧瑟之感。我想:这一切对于他——赵树理先生来说,是不是到来得太晚了?此时,我油然想起了明末李因笃《寄题子长先生墓》中的两句:“尚余古柏风霜苦,空对长河日夜深!”也就在此刻,我真正理解了李因笃先生题诗时所寄寓的那种心情。

  相对于拥挤的城市和繁华的尉迟村,赵树理先生的陵园空旷、空荡。我环视整个陵园,看不到一束鲜花,也没有一个花篮或一个花圈,与他的陵墓长年相伴的,该是那春风秋雨夕阳晨雾了。我们一走进他的陵园,山西省作家协会的老师们就轻轻地将花圈敬献在他的墓碑前,我们在他的墓前低首、默哀,深深地鞠躬——鞠躬——再鞠躬!在低首、默哀、鞠躬间,我们在心中为他点燃了一炷永远也不会熄灭的心香。

  我默默地行走在他墓后松柏相间的路上,注视着他的陵墓,看见呈半球体的墓上草木茂盛。古人有天圆地方之说,是否因此生者的房屋方而死者的房屋圆,以此模拟天上人间?高楼大厦将人类的居所越来越多地累积在一起,在白天或夜晚,无数匆忙的信号在空中交错和飞行,而他孤独的灵魂是否将依赖神秘的心灵与我们联络?

  他的陵墓掩映在青山松柏间,虽然肃穆、庄严,但太过空空荡荡,它散发着一种辽远的气息,一种文人的抑郁而未解的气息。我在松柏间轻轻地走着,完全可以清晰地听到脚下的声响,我被一种虚无牵引,没有想得到什么,或者放弃什么,只想有一次短暂而诚心的自我体验,读一读他陵园里一块块碑石上刻着的众多名人名家对他赞誉的文字,或者,干脆站立他陵墓前的石阶上,仰看飞鸟拍翅而过的远天,俯瞰村里的绿树与烟火。人生几十年的生命如一只巨大的沙漏,时日一刻不停地销蚀着它的能量。我们,来此看望赵树理先生的我们,在心里始终尊敬的他的情怀、他的作品、他的人品,至今还感动着我们。

  省作家协会的老师一声清脆的召唤“走了——走啦!”高天,松柏,青山,墓碑,陵园,以及他的铜像,我都在心中一一告别。告别赵树理先生,就像告别一位师长,崇敬、仰望、不舍,纵使他生活的那些时光已经远去,但他安息在故乡的沁河之畔,倾听着年年春潮的歌唱……纵使他骨肉成灰,他本色做人的“良心”仍永久留存,他先农民之忧而忧、后农民之乐而乐的精神将代代传承。

 

本文来源:山西日报20150715;本文作者:文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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