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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情脉脉尉迟村

 

 

 

 

 

   在中国的黄土高原中,尉迟村算不上以坡高岭陡而名闻遐迩。村东沁河流淌,西靠大凡山、凤凰山,依山傍水。尉迟村丰沛肥沃的土地,养育了来自农民、了解农民、写出农民心底的爱与恨的“人民作家”赵树理先生,它温柔而温暖的臂弯里是赵树理先生的安息之所,令仰慕它的后生晚辈们拜谒、祭奠。

  我们走在尉迟村的村巷里,红色屋瓦的小二楼从不同方向、不同人家挤过来,挤进我们的眼帘,挤入我们的相机镜头,挤得街道歪歪斜斜弯来扭去。楼前是光光亮亮的硬化水泥路,楼下是横七竖八的南瓜、深绿的冬青,巷里有悠闲游走的鸡犬,这些朴素的物件让整个村子温情脉脉。村里要修水库,赵树理先生寄赠稿费,帮着购买水泵;需要改良品种,赵树理先生帮着购买果树苗,引进细毛种羊……

  尊敬的赵树理先生,我们看你来了。

  走过村巷,我们拐进了一段墙内,走进了一座被岁月挤得已经斑驳的四合院,这就是你的祖屋,我在心里说。这里有你完成两次婚姻的婚房,这里有你白发娘亲倚门遥望牵心扯肺盼你归来的目光;这里是你劝心爱的女儿回来务农、办托儿所,决心做一个劳动者的地方。我相信,时光里的生活是日新月异的。如今,欢快的笑声弥散和奔波在尉迟村的阳光里,看到农民们今天的好光景,你忧郁的目光里一定绽放笑意了吧。

  老宅固然是老宅,比我想象的要苍老、落寞,没有了有人居住时充满生机的温存模样。望着这个院子,我不得不同情那陈腐的房屋,一代又一代的人都离你而去了,只有老屋还在这里守望,可老屋也越来越老了,已经难堪岁月风雨的侵蚀了。你的童年、青少年都在这里度过,这也是你去世后安放灵柩的地方。你的爷爷、父亲和你居住在这间祖屋里,那是中国一代又一代农民的缩影。你的父亲赵和清除种地外,编柳条家具、铁工木活、开方切脉、养蜂喂蚕样样精通,而且还是村里八音会的琴师,如此勤劳、良善的人也没有逃脱中国旧时代农民饥寒交迫的命运!你童年的天堂也并非完美无缺,其中也有苦难和辛酸、贫穷和无望。旧事往往会在漫长的生涯中积淀过滤,留下精神上为之欣慰的金子。你受父亲的影响,很小就喜爱民歌、民谣、鼓词、评书和地方戏曲,还是八音会里摆弄各种乐器的好手。你自幼体验和懂得了农民的困苦,你的心里想着的不仅是本村本土的农民,你还想着更多农民的疾苦,你怎么能在屋子里、在墙与墙之间枯坐!你得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到阳光下,到田野里;你得时刻走在路上,常常蹲在田间地头,生活在百姓中间。

  这些经历,对于你通晓农业生产和太行山区农村的生活习俗、熟悉农民的文化风尚和艺术爱好、培育你创作的大众化风格,提供了最基础的土壤,这也就注定了你拥有朴实的农民情结,以及一生跟农民的密切关系,你一生热爱农村、热爱农民,并且以文学形象表现农村、表现农民。

  怀想着你所走过的风雨人生,我在尉迟村西院的院子里驻足、观望、抚摸、遥想,寻找着你的足迹。木质的门扉关闭,通向二楼的楼梯摇摇欲坠,时间和蛀虫在那里留下了沟沟壑壑。只有院子中央那棵梧桐树依然绿荫庇院,高大、修长,没有一点佝偻、老态,树顶像炸开的焰火一般繁密,此时没有风,树叶是完全静止的,吸一口浓荫,仰脸看上去,仿佛百掌千指托住了阳光,又从指缝间漏下来许多碎屑。虽然人去屋空,树却依然故我,守护在那片空寂的天空下,抽芽、开花、落叶……来这个小院看望你的人去了,又来了;来了,又去了。它都看得一清二楚。

  离沁水县尉迟村的尉迟门不远,有一个展厅,我在展厅里观望。暗淡厚重的外墙,深褐色的大门,肃穆的气氛从四面缓缓散发出来,从你1906924日在尉迟村西院出生开始,直到你在太原去世,你的一生都缩影在这个小小的展厅里。穿过岁月的光影,留下了你一行行美丽的印迹。青春的你挑着担子走在太行山的阡陌上,走向长治县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在这里你结识了王春、常郁文等,你走向了革命的理想道路,这条路你走得艰辛,流浪、饥饿、逃亡、入狱、投湖自杀……你生命中注定的几次邂逅,改变了你生命的流向,你每一次穿越生命的偶然,都会融为你生命的一部分,成长为历史。你从一个农民的儿子成长为教师、沁水籍第一个共产党员、抗日志士、编辑、作家、中国文联常务委员、中共八大代表等,你从太行山走向北京人民大会堂、天安门广场,从尉迟村西院走向《人民文学》《曲艺》杂志社,你的点滴变化都表明了多少仁人志士对你的影响,你的人格魅力又影响了多少人。对你影响最大的恐怕还是太行山区的农村这片热土、还是那些起早贪黑忙碌在太行山田间地头的农民吧,而你又影响了多少如我们这样的后生晚辈,恐怕也真的是难于计算了。

  在那幻幻的光和碎碎的影之间,我还看到了你的《万象楼》《三关排宴》《十里店》《三里湾》《李家庄的变迁》《李有才板话》等,你的每一部作品都让我仿佛触摸到了你对农民的生命不轻视、不冷漠的真实情怀;你一张张田间地头的照片让我看到了你在首都北京工作期间,仍要坚持用大量的时间到晋东南的农村深入调研的执著追求。

  在尉迟村的展厅,在那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你音容宛在。我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仿佛慢慢地走近了你,那音容笑貌永远定格在了你64年生命的深处,再也不会有时光之手自风浪里伸出,搅乱你一颗本色做人、执著为民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

  在展厅门口,松柏相间的林荫里,是黑底白字的纪念碑,一座座碑石上刻写的是你一部部作品的名字,我将相机镜头定格在了《小二黑结婚》的碑铭上。在《小二黑结婚》的碑铭前,回望我那充满幻想的少年时代,我首先读的是鲁迅先生的《伤逝》,其间寻求自由恋爱的知识青年“涓生”和“子君”,在进行了一系列的抗争而最终失败、分开的时候,我为之叹息、惋惜。也就在那时候,我读到了你的《小二黑结婚》,7000多字的短篇小说,令生活、学习在2000多公里外的南方的我,看到了当年遥远而陌生的太行山人民的生活状态。在一个小村子里,有一对进步青年“小二黑”和“小芹”,他们是新一代的农民,他们的自由恋爱虽然阻力重重,但他们得到了民主政权和广大群众的支持。读了这篇小说,我为“小二黑”和“小芹”的圆满结合而欣喜。随着这次踏着山西老作家足迹的游历,我听说了当年引出《小二黑结婚》的喜剧原因——那是源于你了解到太行山地区一个真实的悲剧故事。经过酝酿,你把它写成了一个脍炙人口的喜剧故事,有鞭挞、有讽刺,更有歌颂。

  走出尉迟村,回望尉迟村,我对自己的这一次满载而归的游历,感到由衷的庆幸!(完)

 

本文来源:山西日报20150527;本文作者:文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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