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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山万古,介子千秋

 

 

 

 

 

  从任何意义上讲,绵山都堪称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山。史书明确记载,绵山是介子推的封地。晋文公重耳流亡19年,艰辛备尝终于复国之后,功臣介子推不受封赏,悄然隐退;文公心有歉然,封赠介子推隐居的绵山为 “介推田”。 至于作为历史古老县治“介休”之得名,顾名思义,此处该是介子推退隐之后的休养之所,甚或就是介子推毕命身死之地。一座山与一个人,风光秀美的绵山与人格高标的介子推,于是建立起某种无此无彼、相得益彰的紧密联系。

    关于绵山与介子推的关系,惜墨如金的史籍如《左传》如《史记》记载得非常少。但在千百年来的民间口头传说中,内容却极为丰富。便是我们的国剧京剧,都有《焚绵山》剧目,近代须生泰斗马连良曾经主演,其高亢激越荡气回肠的唱段灌过唱片,今日听来依然响遏行云。

    听着这样的故事,我从小就对介子推的命运感到某种深刻的遗憾与不平。一个孝子、一个仁者、一个有功之臣,怎么最后竟然就被烧死了呢?那个晋文公到底怎么回事?下令放火烧山,那不分明就是要杀人吗?烧死了人,然后整天念叨“足下”,就可以安稳地睡大觉了吗?或者,晋文公只是无心之失,但过失杀人就不是杀人吗?或者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介子推是一个悲剧人物,而悲剧的感染力是无与伦比的。童年的追问,反映的是我们的赤子之心。

    知道介休有座著名的绵山,听说绵山景色如何瑰丽、祀奉介子推的古迹遗存怎么丰富,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久有拜识之想,心向往之。直到公元1999年,山西省作协召开绵山笔会,我才有幸第一次拜山。欣逢了改革开放,中国几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都在施工兴建。以?;の奈锕沤ㄎ?、以开发旅游的名义,“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的民间行为悄然兴起。介休一位企业家,腰缠不止万贯,发愿修复绵山古建,打造文化名山旅游胜地。我们赴会时节,整个绵山景区正在大兴土木,老板给的工资待遇格外丰厚,恢复古建的行为又符合民心民意,本地参与修庙的民工意气风发,个个脸上漾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2011年,我应约撰写了30集电视连续剧《晋文公》;去年,国家新闻广电总局颁发全国电视剧本大奖,《晋文公》有幸荣誉获奖。创写这部关涉中国重大历史的电视剧,笔者颇多一己的体会。其中关于介子推这一人物塑造,更有若干心得。

    我们山西雅称三晋,渊源有自。韩赵魏三家分晋的历史典故,国人耳熟能详。三家分晋之后,中国历史从春秋时代进入到了战国时代。战国七雄,瓜分晋国的三家便占据了其中三雄,不难想见当初的晋国曾经何等强盛宏大。

    说起晋国,晋文公重耳无疑是首屈一指的关键人物。晋国的贤公子重耳去国流亡19年,艰辛备尝,终于复国登位,“重耳复国”的故事国人耳熟能详。执掌国权之后,重耳内修仁政、尊王攘夷,短短数年即达成晋国的霸业,其历史功绩彪炳史册,煌煌然光耀千古。而说到重耳的流亡,介子推则是一个无论如何不能忽略的重要人物。

    追随重耳长期流亡,史书上重点记载的功勋卓著者,有狐毛、狐偃、赵率等人。介子推当然也是追随者之一,不然,就没有后来的介子推不受封赏毅然隐退的事情了。至于他的具体功绩,野史传说有“割股奉君”的段子,这样的传说多半不可信,经不起天理人情的推敲。包括后来的介子推被烧死在绵山,明末清初的大儒顾炎武先生晚年客居山西曲沃,曾有严谨的史学考证结论:割股燔山,皆不可信?!比?,这也可以看做是处在满清异族统治下的隐退士人的一种表白:我也不割股,你也别燔山。

    于是,我们能够确凿认定的,只剩下一个事实:曾经追随重耳流亡的介子推,恰恰是在重耳苦尽甘来即将复国的时节,毅然选择了隐退。仅仅——也只能仅仅——依赖这一事实,我们能够推导出什么?

    这里牵扯到对介子推的身份定位,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质言之,介子推是一位士人。他是一个士,“士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士是中国上古农耕文明产生出来的一个阶层,士文化是数千年来与帝王独裁文化坚决对抗的文化?;故枪搜孜涔槟傻模汗倚送?,肉食者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士子胸怀天下,以维护华夏文明宝贵的道统为己任。介子推就是这样的一个士人,一个草野匹夫。他们带剑行走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择君而事,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一言不合,拂袖而去。当重耳遭受不义欺凌,介子推慨然出手相助;当重耳复国在即,介子推“不言禄,禄亦不及”,于是和他那同样深明天下大义的母亲毅然隐退。远走高飞,如自由的鹰隼翱翔于苍穹空溟。

    在我的剧本中,将介子推定位为这样一位带剑行走的士子。愚以为,这样的定位是准确的。我所塑造的人物形象,符合介子推的精神本质。

    重耳复国在公元前636年。东周春秋时代,那是中国士文化勃兴的伟大时代。介子推们是创造与践行这一伟大文化的先驱。

    孔子生卒年在公元前551年-479年。伟大的孔子删定六经,是士文化的集大成者。子曰:吾其为东周乎。士君子以仁为己任,《论语》倡导的“士志于道”就是以天下为己任。

    屈原投江在公元前278年。200年的历史时光里,士文化与帝王文化的对抗从来没有停止过。

    与屈原同时代,“鲁仲连义不帝秦”,宁可蹈海而死。相比之下,屈原为楚国而死,只是一个国士而已。鲁仲连以天下为己任,承接的正是介子推们的精神。

    公元前207年,曾经不可一世暴虐天下的秦国灭亡。起而抗击暴秦的,有个著名的张良。文弱的韩国公子张良,曾经在博浪沙用大铁锥发出对秦始皇的舍命一击。后人有诗曰:鲁连不忍秦皇帝,密铸亡秦一柄锥。张良运筹帷幄助汉高亡秦建国之后,退隐山林,承接的正是介子推鲁仲连们的精神。

    山东荏平有鲁仲连庙宇祠堂;陕西汉中有留侯祠、张良庙;山西介休绵山有纪念介子推的庙宇古迹。古往今来,有谁在建庙纪念秦始皇们吗?载舟覆舟,天听自为民听,天意即是民意。

    介子推是退隐到绵山了吗?也许是吧。不然,史书上不会有“介山”“介推田”的名堂。介子推究竟是不是被烧死的?对此,我们实在大可不必纠缠不休。

    绵山在那里,风景瑰丽,造化天成。

    后人建造的介子庙、介子墓在那里,人心在此,民意在此。

    绵山万古,介子千秋!

 

文来源:山西日报20141216;本文作者:张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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