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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并州城

 

 

 

 

 

  并州是太原的旧称,现在走进太原除了并州饭店很难再看到这遥远的名分。我却喜欢叫并州,因为我是临汾人。临汾城中的大鼓楼上有石刻题额:北达幽并。幽并的并,就是并州。这等于说,站在临汾看并州,那是很远的地方。在古人眼里,一个人能够到达很远的地方,那是有出息的表现。我不是古人,却深受传统的浸染,也就非常喜欢并州这个旧称。

    太原代替并州成为山西的省会后,是省内人办事去得最多的地方。我也不例外。自从开始北上,我就一趟一趟去并州。这城市给我最早的教育是对出息一词的理解。往日对出息并不是一无所知,也明白大致是有作为、有前途的意思。自从开始奔走并州,我才体会到往昔的理解是平面的,根本没有从词义的本身出发,而词义的本身是立体的,是行为空间的浓缩。出息,既要出得去,出去了还要能休息。若是出去了无地方歇息,那就只能在门口溜达一圈,很快回来,自我安慰:好出门不如赖在家。

    此话怎讲,那是缘于早先去并州可不是能好好休息的。其实,我频繁来往于并州也不算早,是上世纪70年代末,已经改革了,开放了??墒?,要找个休息的地方还真伤脑筋。那会儿我在教育部门工作,喜欢写点教育方面的文稿,每每到了并州都要请当时的编辑、后来担任山西教育书刊社社长的张秉谦先生给联系住宿。说是联系,内含着走后门的嫌疑,因为他的一位熟识在公安招待所。走后门在哪个年头也是个负面词语,堂堂正正来办事,却屡屡和负面词语打交道,生命的行迹就不无滑稽??墒?,不滑稽咋办?时代就是那时代,条件就是那条件,整个并州城就一个宾馆——迎泽宾馆。迎泽宾馆不是普通人可以进去住的。普通人有招待所栖身也不错了,偏偏招待所也没几个,缺少熟人介绍还真是客满为患,住不进去。得益于张秉谦老师的关照,我才避免了露宿街头的?;?,至今想起来不无温馨。

    若是论及近些年的发展,我看还可以用出息来作评判。出去很易,不像先前要由单位开介绍信、盖大红印,拿着身份证就可以闯荡天涯海角,而且速度快了很多。原来由临汾到太原坐7个小时的火车,坐得腰酸背痛。后来车快了,4个小时即可到达。如今又开了高铁,1个小时就能到达。谁说“寸金难买寸光阴”?那只能是受时代局限的古人。休息呢?就更不成问题了,到了并城,左看是酒店,右看是饭店,酒店饭店都能住,何况还有林林总总的大小客栈。即使风韵依旧的迎泽宾馆也不再有往日那么高傲的门槛,只要想住,只要有钱,你在里面过年看到的也是张张笑脸。真感慨时代在变,变得真快,让出息不再居于高端,变得如此平易,如此亲民。

    然而,在这样的氛围里来往久了,又生出新的幽怨。这幽怨来自人的本能,来自人的出身?;蛐?,咱是乡村土炕上落生的缘故吧,一下地就沾染上乡野的气息。住楼房就有些压抑,住并州城的高楼压抑更大。本来大酒店的阔绰是为了给客人带来需要的舒适,让宾至如归成为每个人的感觉。然而,事与愿违,每每住下即使不像是作家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那样锋芒在背,可也不大自在。到底哪里不自在?一日经过动物园猛然醒悟了,是一个“关”字抹杀了人和低级动物的界线。原以为笼中动物应对关它们的人无比怨恨,可一旦它们走出铁笼,沿街看看,马上会怨气顿消,而且还沾沾自喜。原来人们不仅关动物,还关自己。关了自己不说,还要一笼一笼摞上去。住在这摞起来的铁笼里,哪能有好滋味?这就是幽怨的来历。幽怨又能如何?古往今来一个理,适者生存,所以只能一边幽怨,一边住宿。

    春天的时候再去并州,这种幽怨倏然消失了。那日在食品一条街上行走,熙熙攘攘的人流,林林总总的店铺,都在给闹市平添热闹。一扭头,就在这闹市里发现了个布老虎客栈。老虎是山野的大王,是何人将之请进这喧嚣的市井?好奇着进去。进门就换了一个天地,闹嚷的喧嚣没了,市井的繁杂隐去了,一股山野的清新萦绕在周身。一条小径,层递上升,伸向幽深,犹如走向僻地的静壑;径边弯弯的树木侧着身子,杈着枝桠,把山野的风骨呈现在眼前;枝上寥寥几个花朵,似乎在报告满园关不住的春色;花朵背后的花蕾在预示着未来,似乎在说花朵开不败,好景在明天;还有径边散乱的石头,和石头边的辘轳,已将农家气息透露出来。果然,往里去成了一个布老虎的天地,摆着布老虎,挂着布老虎,嵌着布老虎,活脱出村人的最爱。

    布老虎为何会成为乡野人家的最爱?略一沉思,蓦然顿悟,遥远的世事飞来眼前。很早很早的年代,那个被弃之于荒山的孩童不就是受到老虎卫护才幸存下来的吗?孩童的母亲因为足踏巨人履?;吃?,不愿养育他才扔到野兽出没的山野??墒?,这孩童没有死,没有死是缘于百兽之王的老虎守护着他。他得救了,被叫做弃,抛弃过的意思。弃喜欢种庄稼,被帝尧请进宫里,担任农官,教民稼穑。此后,老虎成为人们的守护神,民间便有了给小孩戴虎头帽,挂虎头裙,穿虎头鞋,睡虎头枕的风俗。布老虎被一代一代的农人厚爱,成为吉祥如意的象征。在布老虎客栈下榻,那该是何种滋味?

    就这么住下,就这么感受,就这么进入梦乡。睡得好沉实好沉实,似乎回到了城外的家乡,无汽车鸣笛以乱耳;似乎躺在了故居的土炕,有炊烟弥漫扑鼻香。梦呢?梦却轻柔得虚幻了,神化了。入门行走的那小径,那走进布老虎客栈的小径,曲里拐弯,曲里拐弯,弯呀,转呀,转到了一个弯弯的小船旁边。轻轻坐上去,小船悠悠,悠悠飘游,俯瞰下面,灯火如豆,却发现怎么自己坐的不是小船,而是儿时课本上学过的那个弯弯的月牙?我在小小的船中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醒来浑身都甜,甜甜的张口,竟诵出这么几句:世界上最幽静的住房,竟然在最喧闹的地方。落枕入眠,睡梦里舒展着童年的馨香。

 

文来源:太原日报20140710;本文作者:乔忠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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