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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丘山的秘密

 

 

 

 

 

  雄浑苍劲的吕梁山脉由北向南延展,在临近尾端的部分更加诗意酣畅起来,他浓墨点染,提笔出锋,在北纬三十八度一带的温暖位置,在河汾湿润线条的旁边,写下了意绪绵绵、形神浑然的云丘山。这一笔的最高峰是海拔1629米,云海山岚如梦境,苍苍莽莽绿无边。

    《说文解字》曰:“丘,土之高也,非人所为也?!痹诠湃说挠锞持?,有以“丘”表“大”的用法??杉?,“云丘”之谓,极言山势耸入云霄的峻拔之美,同时表露出古人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敬畏与赞美。盛夏三伏天,山西省散文学会组团前往临汾市乡宁县采风,当我们乘车移入这山川舞动、水雾交织的巨阵之中,一种深不可测、似带清凉的原始激情立刻在心中跳荡开来。

    下得车来,仿佛忽地置身于图画般的梦境,心一下子放开了,放得无影无踪,忽尔又被山雾濡湿了,甚尔茫然失语了。那一座座峰恋顶天立地,前后错落,左右绵延,像巨无霸的彩衣石兽,又像天国中森然罗布的棋子,而水雾与山嶂相合,会让你猛然觉得被卷入了时空舞台,历史的河床里,时间在哗哗地流淌,此时此刻,耳中听到的是知了们无休无止的合唱,这种声音密无缝隙,无可分辨,因为它们发自绿色山体的每一个毛孔,蝉们对夏日山中时光的叙述与吟唱,令我们忽然醒悟:生命是经不住时光流淌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山川的好奇与追问。云丘山藏着自己的秘密。

    山的故事,要靠泉水与河流讲述。泉水与河流的言说,便是山花烂漫,便是果实鸟兽,便是乡野民风。

    塔尔坡柿子沟,溪流顺势而下,浸润了山林,滋润了小山村。沟内有“神泉”由石隙汩汩而出,不远处,便是塔尔坡古村落。千余年的隋槐、唐槐郁郁葱葱,陪伴着千余年的民居历史,这里至今还保留着原始的居住理念,或依山构造土窑,或就地取材碹拱石屋。路过一处院落,即刻被那幅无以言说的生动画面吸引,正对院门的墙面上挂着金黄色的玉米棒,墙角顺山体挖筑的窑门洞幽闭着夏日的阴凉,两边是石基砖墙的小屋,被干透了的红辣椒、老漆面的门窗装扮得活色生香。最令人称奇的是静静悬挂于角落的巨型马蜂窝,远看如同鼓鼓囊囊的粮袋,虽然蜂窝已然残损无用,但小院主人显然已将其当作了对古朴岁月的收藏。

    我们见到的小院主人是年近花甲的光水英老人,不知出于谁的提议,她欣然起身离开灶台,为挤满小院的人们唱起了民歌小调《摘花椒》,这是一首朴实而又泼辣的情歌,大意是唱妹妹摘花椒,扎破手儿闪了腰,哥哥该来心疼妹妹哟……其实,在云丘山一带,还有一首更为流行的古民谣:“留只花篮在树梢,等着哥哥鞭杆挑。挑着了,妹妹伴你度良宵……”这首民谣反映的是当地“鞭杆挑花篮”的自由恋爱习俗:每逢庙会,大龄单身男女分别拿着鞭杆与花篮前来相亲,相互中意的一对男女履行了歌谣所表现的一番情戏后,一桩没有禁忌的自由恋爱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古老风俗反映了云丘山地域精神中那种一切遵循生存需要的法则。云丘山处于河汾夹角地带,是人类早期生活的温床,而在相对隔绝的状态下,小规模聚居山野的乡民们面对的最大课题便是繁衍生息。云丘山的包容与养育,让他们心怀敬畏与信赖,顺从山势构筑居所,就地取材解决生计,在遇到生殖繁衍这头等大事时,也无不信奉山川神灵的保佑。在云丘山一带,生殖崇拜形成了最具原始意味的人文景观,乡民们膜拜伏羲岭、女娲峰,求助神塔与婆婆缝、媳妇缝,特别是形成了久婚不育者赴子孙娘娘庙里“摸娃娃”的习俗,在祈求神灵之后,导引出最为直截了当的繁衍程序。借助对山川神灵的依赖与信奉,他们悟到了生活中解决非常之事的非常之举,这是乡民的智慧,但无不有赖于云丘山传递而来的力量。

    云丘山与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相邻近,而且是尧王命羲和观测天时、确定节气、研制夏历的所在,毫无疑问,他为文明的孕育和繁荣提供了养分,提供了自然伟力的支撑,而作为云环雾锁的大山,他长久地保持着深沉不露的本色。至今,邻近各县的百姓每年前来拜山者络绎不绝。在朝拜神灵的仪式中,含蓄着人们心中的隐语:云丘,乃生命之山。

    与古村落乡民的状态相比,道家修行者更加切近地体悟着山林间的隐秘。云丘山乃道教全真教灵山,祖师真武大帝在此修行成仙的故事有五龙宫、祖师庙相证,而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直至玉皇顶的格局,也完整演绎了道家对仙境的阐释,这些建筑均沿神龙岭山脊布局,站在最高峰玉皇顶俯瞰,山脊蜿蜒起伏,筋骨尽现,俨然舞动的长龙,你屏息细听,仿佛有来自山体深处的呼息,你凝眸静观,仿佛一种无可估量的伟力即将奋然而出,此时此刻,一种赞无可赞、畏无可畏的感觉弥漫了内心。脚踩海拔1629米的“龙首”玉皇顶,你会发自内心地朝拜——天地之间,造化神工岂可道哉!道家修行者对山川灵秀的体悟何其妙也!

    与真武成仙的传说相比,全真教龙门派创始人邱处机的修行是可以直接感知的。在高出地面数十丈的绝壁间,忽现一悬空台地,其上崖壁间如肌肤渗汗,石髓顺势滴淌而下,不知何年何月,开始滴成倒垂的莲叶,出现玉莲洞奇观。邱处机率弟子在此修行,可谓占尽云丘灵气。在石莲花下,建有神龛,一树出于绝壁,紧贴神龛向外探出。此树因其时而桑叶,又时而榆叶,故名曰“桑榆同株”。对此人们有多种解释,也有人只是拍手叫绝、合影留念。同行采风、对当地地域文化素有深究的散文家乔忠延先生一语道破玄机:其实,这是特殊艰苦条件下,树木为顽强生长实现的一种自我内在调节,湿度、温度较好的条件下,它生发出舒展宽大的叶片,人们看到的是桑树特征,相反,干旱或低温条件下,它呈现窄小叶片,以“紧缩”为代价实现新的生长,这时,人们看到了它的另一面——榆树特征。

    这不仅是绝壁间永不枯竭的风景,而且透露了云丘山的秘密——一棵树的修行:一种顺乎大道的自觉,一种调节自我的机变,一种对内在潜能的无限发掘。树木修行至此已为奇观,人而至此,不亦怡然超然而乐乎?邱处机当年是否与此木同修不得而知,不过,云丘山给予他的灵感,应不止于此吧!

    云丘山的秘密解不完。比如,牡丹的原生种——矮牡丹在此发现了;与恐龙同一时代的古老树种——翅果油树依然于此间顽强生存……在秘密向外宣示的同时,云丘山是否能一如既往地保留他原始而安详的生态呢?

    换一个角度讲,云丘山的秘密是值得我们敬畏的。

 

文来源:太原日报20130806;本文作者:刘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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